南屿心此刻的目光停留在一件看似简单又稍显粗糙的绣品上。

四十四章 求贤若渴思匠器

 
那是一个小小的女人的手袋,上面只是绣了简单的几个几何图案。面对刚才华美精致的珠绣作品,一般人对这样朴实无华又简单的绣品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但是,南屿心却看出了它们和“南家瓯丝”乃至国内的刺绣作品都不一样的地方:奥妙就在那绣品的丝线中。

 
昨天与黑石亨利一约,新瓯匠们就兵分两路,芦叶儿和汪楠源继续留在白瓯城内寻找线索。邺终成、南屿心收拾了行装即刻回到楠溪莲瑞村,他们要准备自己的“匠器”,和黑石亨利说好的那些国际匠人们好好PK并且互相借鉴交流。

 
南屿心的慧眼没有看错,这绣品的丝线不是一般的线,而是印第安人以麋、驯鹿的毛发做丝线,用独特的发绣技艺刺绣而成的!因为这些动物的纤维短,所以只能绣制简单的几何、花卉图案。

 
花大萌也跟师傅说了缘由,跟着邺终成和南屿心一起回莲瑞村,因为他的“匠器”在楠溪,那就是楠溪最地道的各种特色食材。

 
南屿心忽然心中一亮:动物毛发能绣作品,人的头发不是更好的材料吗?小时候,外婆从来不不剪头发,也不扔头发,而是每次用篦子将头发篦下来,卷成一团放在一处,等货郎摇着拨浪鼓来了,便拿出来换牙膏。小屿心曾经问外婆,这些头发货郎收去干吗用的?外婆曾经开玩笑说:也许收去送给绣娘绣黑猫黑狗黑乌鸦了呢!

 
南屿心回到家,搬出了已经被她封尘许久的母亲的作品。站在母亲的绣品前,她沉思良久。

 
想着这些,南玉溪忽然激动了起来,将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绣棚拿了出来,从自己的一头长发上拔下了几根,穿上绣花针,只见素手纤指上下那么一番飞舞,几只小蚂蚁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细竹圈成的小绣棚上!汪楠源和邺终成脖子伸过去一看,异口同声地“喔噢”了一声,南屿心脸一红,将小绣棚藏在了身后。

 
从小到大,南屿心跟着母亲从莲瑞到阳平,从阳平再到莲瑞,家中除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绣棚、绣圈,就是像彩虹般的各种丝线,还有一枚枚银光闪闪的绣花针。墙上、书桌上,柜上,到处是精致的绣品:花鸟绣、丝带绣、双面异样绣、还有纸绣,每件绣品都闪耀着非凡的光芒。人们只要一见到她们母女的绣品,总会发出惊叹:“你们是天上的织女下凡间吗?”

 
没有多久,芦叶儿、花大萌和山口良助一起迈进了英国领事馆旧址里。这里,已经摆了一台奇怪的器具。花大萌向新瓯匠们介绍了山口,山口又是一阵猛鞠躬。鞠完躬后,只见山口良助径直走向了那台奇怪的器具前,用蹩脚的中文断断续续向各位介绍这器具的作用。

  南屿心站在母亲的绣品前,总会想起母亲南琴音那双如稚子般乌黑的眼珠子。总会想起母亲一坐在绣棚前,那双纯净的黑眼珠子就会瞬间绽放出光芒,似乎能照亮屿心小小的心灵和眼前绣品中的花鸟虫鱼、松风水月以及各种人物。每天早晨,暖暖的阳光从东窗照进绣房的时候,母亲已经带着睡眼惺忪的小屿心坐在绣棚前。西窗被夕阳罩上余晖的时候,母亲才让屿心小心翼翼地收拾起那一缕缕丝线和一枚枚绣花针。

 
原来,这是山口带来的一台用竹子做的巨大的餐具,并不复杂,关键部位是一根长长的竹子对半劈开,一边高、一边低地架起来,中间一些部位还用竹筒衔接,刻意做了几个拐弯。当山口告诉各位这是一个餐具的时候,只听得一阵“哦~”的声音,人人眼中闪烁着疑惑的神色。于是,山口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了一段相关的视屏给大家看。

  这一天中,母亲会多次停下手中的活儿,手把手教屿心怎么抽丝、如何用针。

 
山口的家乡是日本京都的关西。他给大家展示的这台巨大的竹子餐具,就是京都关西著名的“流水素面”。

 
屿心特别喜欢猫,养了那只金丝猫之后,总是想办法把这只可人又憨态可掬的小猫绣在自己的作品中。这金丝猫千姿百态,绣一只猫如何能尽展它的风姿呢?南屿心绣一只不够,就两只,两只不够,就绣三只,一直到绣了九十九只,其实这九十九只绣的都是家中的这只金丝猫。母亲说,再绣一只,成“百猫图”吧,可是,最后一只,倒反难住了南屿心。于是,母亲亲自上手,一边说:“纹理要分明,针脚要齐整,针法要多变,绣面要适目,色泽要调和……”,一边手中的针线上下翻飞:断针、滚针、乱针、柳针、回针、平针、长短针、套环针、打子针、绕绕针、锁链针……常人如若看着,一定会头都晕了,但是,南屿心却针针在眼,丝丝在心
,一切都牢牢记住。终于,那长6米宽60余米的《百猫图》完成了,一百只金丝小猫栩栩如生,在绣布上追逐、扑蝶、嬉戏着……

 
“素面!”花大萌好奇地叫出了声:“我的瓯菜馆也是以素面看家呀!”但是,很快,花大萌就知道,此“素面”,非彼“素面”,看着山口的笔记本电脑,大家进入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这《百猫图》绣完了,南屿心手中的绣花针也磨得银光闪亮了。但是,她还在不断地研究绣花针和各种丝线,一直在琢磨使用怎样的针法,使用怎样更好的丝线,才能创新出更有特色的绣品。而母亲总是告诫她:“先老老实实地把眼前活做好!”

 
那里是京都内厅北山,是京都闻名天下的贵船川床,大家聚集在那里,为的是吃上一顿全日本夏天最具风情的流水素面。

 
今日,看着母亲和自己以前的这些绣品,南屿心像:如果真有别的国家的绣品来交流,我一定先和他们交流绣品的针法和用什么材料做丝线,绣出更加别致的绣品来。

 
日本京地处盆地,每年夏天从梅雨季节开始,就从早开始热到晚,每年中暑的人数在日本的排名高居不下。因此京都人常常在夏季前往北方的大山,在高山流水中,放缓脚步,让翠绿的百年老树带走湿闷燥热。

 
在南屿心站在“南家瓯丝”前沉思的同时,莲瑞村头渡口边的“花大利瓯菜馆”的灶台前,花大萌也在发呆。

 
除了寻找自然的清亮外,京都的人们还在山间清凉的在水上架起竹台铺上榻榻米,这些榻榻米叫“川床”。而在这些“川床”上,人们架起了一根长长的对开为二的竹子,借着山势,清水顺竹筒流下,有雪白的细面被水流推送到面前——这就是山口家乡著名的夏天代表食物——“流水素面”。

 
虽然花大萌没有像南屿心那样有长久能保存下来的作品,但是,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也是瓯匠,他的作品就是一桌一桌食材独特、口味美妙的瓯菜。但是,掌勺这么多年了,他手中能烧出的,还是师傅烧了几十年的菜品,除了垫了香柚叶的清明饼和裹了松花粉的麻糍,其他的几乎没有什么创新菜。因此,此番瓯心屿于黑石亨利一约,又激发了他一直想要付诸实际的创新瓯菜的心愿。

  山口家就是当地一家著名的“流水素面”的料理亭。

“花大利瓯菜馆”是以楠溪素面起家的,面食是长项更是强项。但是瓯江沿岸毕竟不是北方,人们以米食为主,面食为辅。面食平时几乎都是当点心用的,如果不花心思做出点新花样来,是吸引不了顾客的。花大萌将楠溪的面食仔仔细细再思忖了一番。除了他们花大利家的素面汤和著名的咬一口满嘴香的干粮类的楠溪麦饼外,楠溪人还有特别喜欢的面食就算楠溪麦条儿了。这种麦类面食其实就是手工现做的粗面条。除了现做的粗面条儿筋斗、鲜甜外,主要是配料的独特。农家鲜猪肉、盐卤豆腐、鲜笋或者笋干、梅菜干,还要外加一份土豆,这土豆必须煮软,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了。那么几样配料混杂在一起,鲜甜酸嫩均入味,让人欲罢不能。

  与花大利瓯菜馆热气腾腾的
“楠溪素面”相比,山口家的“流水素面”是冷食。中国也有凉面,一般是下面一滚烫熟,在凉水中降温,之后沾汁便可以吃了。而京都山口家的“流水素面”是将过凉水和上桌的方式通过竹筒流水的形式有趣地呈现给食客。山口介绍说,这“流水素面”最先开始是九州高千惠峡的住民野外作业时用山峡现成的竹子和溪水来食用素面,又凉快又方便。这个有趣的吃食方法在昭和34年被当地一位社长引向商业发展之路之后红遍日本大江南北。

但是,年轻的花大萌总觉得这些老味道好是很好,自己也一定会坚守传承。但是,要让年轻人更加喜欢传统瓯菜,那还得花一番功夫,在传统瓯菜上摸索出一些新的东西来,特别是在瓯菜形式的创新上,应该有更多有意思的花样出来。可是,花大萌常常在这一点上,摸摸自己的圆脑袋,就觉得自己卡壳了。

 
山口笔记本电脑的画面中,用来运送素面的清亮的川水在竹筒中流淌,而主桌的正对面是一个小瀑布,石块,青苔,川水打着白浪冲击而下,水花不会打到桌上,却送来阵阵凉气。黑色的岩石、绿色的青苔、白色的瀑布,相映成趣又生机盎然。食客们坐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无心欣赏,因为他们都举着筷子,全心全意盯着眼前这个劈开的竹筒,一旦素面被流水冲过来的时候,抓住时机夹起来快速沾上酱汁就往嘴里送,然后,赶紧夹被流水送过来的第二筷子,吃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邺终成和南屿心告诉他将有一次不寻常的匠人匠器的交流,花大萌忽然觉得眼前开了一扇窗,似乎马上能让他看见新世界,他可真有点小激动,马上和他们两个赶回莲瑞村,打算准备一些全新的食材,去和外来的大厨们探讨如何创新出瓯菜的新品种。

 
视屏放完了,大家看得不仅鼓起来掌。山口又深深地向各位鞠了一躬,说:“今天我带来的只是‘流水素面’的一个餐具模型。这次到贵地来,是希望能向瓯匠们学习。”

邺终成回到家,面对自己工作室里一箩筐一箩筐从洞天岛渔民手中收过来的贝壳,面对各种各样的刀、凿、磨,心想,这些匠器是根本,绝不会淘汰,但是,螺钿贝雕和大哥的黄杨木雕、二哥的活字木雕不一样,贝雕还有关键的一样生产物资,那就是各种粘合剂。这粘合剂,目前,就是制约他的螺钿贝雕向更好更高发展的最大的瓶颈。也许,这一次,外来的同行匠人们就能为他的瓶颈通开一条康庄道来。想着想着,对着那尊“大玉女”,邺终成一拍掌,自己对自己笑了。

 
花大萌赶紧说:“太客气了哦!我们有意思的东西,一定也会介绍给你,你多待几天,你跟我们来,带你去楠溪找好玩的去!”

 
在瓯心屿和亨利面对面做了一个约定后,芦叶儿和汪楠源虽然还没有摸透这黑石亨利为何一到白瓯城,马上就正面和他们接触,但是,黑石亨利的办事效率,倒让年轻的新瓯匠们吃了一惊。

 
汪楠源翻译给其他的外国匠人们听,老外们一个个举手,嘴里嚷着:“带我去、带我去!”

 
几天之后,黑石亨利的助理就隆重通知莲瑞村的新瓯匠们,明天可以来白瓯城和来自各国的匠人们切磋一下“匠器”了。但是,毕竟年轻,当南屿心、花大萌和邺终成等新瓯匠们兴匆匆地带上自己的“独门匠器”来到瓯心屿的英国领事馆旧址时,发现上当了!

正玩着,邺终成觉得口渴。环顾了一圈,一滴水也没看见。他嘴里咕哝了一句,说:“这老番人想渴死我们啊!我出去买点水。”说着,掉头走出了英国领事馆的旧址。

 
瓯心屿的午后显得有点冷清。但是,江风抚在脸上,很是让人惬意。邺终成不禁放慢了脚步,从东慢慢向西边踱去,孤屿上绿树成荫,小径通幽。

 
忽然,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瘦高个的女子,步履轻盈,颇有风姿。“朱丽叶!”邺终成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

 
是的,他没有判断错误。当他将脚步加快,追上那女子的时候,她已经靠着一颗大樟树下等他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朱丽叶的脸上。那脸,虽然瘦削,但是极富立体感,特别是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光泽。邺终成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一热,有一种冲动。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朱丽叶见他走近了,斜着眼看着他,轻轻抿嘴一笑,说:“有缘!”

然后,就凑近了邺终成的眼前,邺终成忽然觉得一股香气袭来,头又开始发晕了。

  隔着大概就两三厘米的距离,朱丽叶对邺终成说:“亨利先生今天不会来的。”

 
邺终成有点吃惊:“为什么?”“你以为这样的一个国际大财团的大老板真的会和你们亲自玩这些?会帮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找什么‘匠器’?他知道你们要什么,你们却不知他要什么?”

 
邺终成听了,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刚才朱丽叶靠过的大樟树的树干上,斜眼看了朱丽叶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他要什么?我们要什么?”

 
“想知道吗?若真想知道,明晚你请我吃饭,我都会告诉你,而且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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