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看《飞出个未来》或是其他类似科幻作品的时候[\[1\]](https://www.jianshu.com/p/d0960b1d03cf#fn1),如《太空旅客》,一直有些不解。多年前,如果我们人类设计一款冷冻箱或睡眠器,用来保存我们的身体。那么要是这个负责保存的公司,或是太空船或是机器人,遭遇到变故怎么办?

塞利格曼的“习得性无助”实验模拟

这个问题一闪而过,我没有继续思考。

一位13岁的小男孩发现,每次父母送他去好友家过夜的时候,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后来,这个小男孩决定一探究竟,偷偷溜回家里,发现父亲躺在担架上从家里被抬了出来,这时候他才知道父亲因为中风瘫痪了。最后,终于允许他在医院探望父亲的时候,他看到了父亲眼里彻底的无助。

《太空旅客》里的休眠舱

这样的经历让这位男孩走上了探究绝望与无助的研究道路。直到后来,他进入了宾州大学攻读实验心理学的研究生,刚进实验室看到了教授和学长们在对动物进行一场经典的巴浦洛夫条件反射实验,此时那些狗们在电击下却一动不动,让老师和同学们为难。然而,这个实验背后的意义,让这位有着亲身经历的研一新生感到震惊[\[1\]](https://www.jianshu.com/p/694bf3384a90#fn1)

前一段时间读塞利格曼的积极心理学[\[2\]](https://www.jianshu.com/p/d0960b1d03cf#fn2),他早年靠提出“习得性无助”理论而知名,后来转换了这种研究思路,发现人可以改变这种无助状态,通过训练一种积极的解释风格,从悲观绝望中走出来。

从此之后,他开启了一项关于“无助”的研究,这就是1967年,塞利格曼和同仁在实验中发现的“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从动物开始到人的研究,塞利格曼的“习得性无助”以及随后的积极心理学,改变了心理学被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和斯金纳的行为主义在心理学上所占的主导地位。

最近又读到了戴蒙德的《第三种黑猩猩》,和《性趣探秘》两书后,被演化生物学所吸引,并试图用演化生物学去解释一些人类现象,写了几篇文章如:《为何性如此有乐趣?人类乐此不疲》《母乳喂养史与男人喂奶的反进化》,以及《白雪公主为什么不嫁给小矮人?》等。

为何会出现无益于演化的“习得性无助”?

从“习得性无助”理论开始,塞利格曼发现人可以改变这种无助状态,将悲观转变为乐观,将“无助”转换成为“自助”,并将积极心理学普及给大众。之后,他在1998年高票当选为美国心理学会主席,更是对其贡献的肯定。

因此,“习得性无助”是塞利格曼积极心理学研究的基础。然而,塞利格曼却并没有为这个“习得性无助”提供一个演化生物学基础。那就是,为何很多人和动物,采取悲观态度,习得了无助?

根据演化生物学的看法,乐观进取、积极向上,面对挫折勇于拼搏,才能在物竞天择的演化道路上生存,才能取得生存优势,将自身的基因复制下去,而悲观和无助的态度则明显与这个不相符?

举个例子,在危机重重的丛林里,人类的祖先如果因为受到惊吓或是深陷危险中,无助感并不能让他躲开危险的动物,反而是那种善于进取的那一类较能获得更多食物。在人类群居部落里,天天猎不到食物怨天尤人的人,肯定没有那些打猎多的人有地位,较能获得雌性青睐,较能更多地获得食物与交配机会。而这类悲观的人,就在演化的道路上,越来越少,乐观的人则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也尝试用演化生物学的角度去理解塞利格曼的“习得性无助”。如果人类遗传和演化的目的在于繁衍,那么乐观的人无疑才能更有益于生存繁衍,那么为何如塞利格曼的实验中,那么多人和动物均出现了“习得性无助”呢?

演化博弈论

说起演化生物学,不得不说的就是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一书里,道金斯提出了人是基因的载体,是基因借以自我复制的工具。在《“不朽的基因”与人类三大定律》一文里,我已经介绍过了他的理论,基因是不朽的,而人类必须要满足基因为我们设定的三大定律。

《自私的基因》一书中,道金斯引用了约翰·梅纳德·史密斯[\[2\]](https://www.jianshu.com/p/694bf3384a90#fn2)提出演化稳定策略(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ESS)模型,解释了生物在演化中,各个物种个体与群体之间的生存策略。

史密斯则被视为演化博弈论之父,道金斯更认为“我们最终会承认ESS概念的发明,是自达尔文进化理论上最重要的发展之一……从长远观点来看,我预期ESS概念将会使生态学发生彻底的变革”。史密斯的《演化与博弈论》这本书我还未有幸阅读,所以这里使用道金斯引用过来的观点。

道金斯例举了鹰和鸽的例子,我这里简述如下:鹰采取的是搏斗至死的策略,鸽子采取的是吓唬一下打不过就跑的策略,在鹰和鸽子的演化博弈中,鹰和鸽的比例会达到演化上的稳定性。

在生物界的实际情况,的确与演化博弈论的结果相去不远。道金斯总结说:

习惯于赢的个体就越会是赢,习惯于失败的个体就越是要失败。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即使开始时个体的胜利或失败完全是偶然的,它们会自动归类形成等级。这种情况附带产生了一个效果:群体中激烈的搏斗逐渐减少。
——来自道金斯《自私的基因》

然后我进一步思考,把塞利格曼先放到卡尼曼的认知心理学的框架中,先将卡尼曼提出的快速反应系统一和慢速反应系统二放入演化的角度去理解。例如,正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面对一头狮子,可能不需要系统二的左思右顾,系统一的快速反应才是正确的,也让这些人类将基因遗传下来。而系统二是为了保存人类进化过程中习得的经验,通过后天教育学习进一步继承下去,而不是如系统一通过基因继承。

悲观者的生存策略

至此,我们已经看到了演化博弈论来分析塞利格曼“习得性无助”的理论可能性。悲观与乐观两种人,只是在生存策略上采取了的不同的方式。

ESS 悲观 乐观
悲观 互不伤害,各得其所 悲观退却,乐观胜利
乐观 悲观退却,乐观胜利 互斗,直到分出胜负

这个表的结果与道金斯分析的鹰派和鸽派一样,最终在悲观与乐观者会达到一个稳定的演化平衡。也就是说,在群体演化中,基因会让所有除自己之外的都看作是竞争者,而与之相互竞争的过程中,有人采用的是鹰的策略(乐观),有人采用的是鸽的策略(悲观)。

塞利格曼在实验室里也有发现,无论实验多少次,无论人和动物,都会出现有1/3的乐观者,即不会变得无助。塞利格曼正是对这些不会变得无助的人(动物)的研究,才让他从“习得性无助”的研究上,转变到了积极心理学。

这些实验的结果,为我们提供了一条很好的线索,也就是说三分之一的人采用的是乐观的、积极的、鹰的策略,而三分之二则是使用的是悲观的、无助的、鸽的策略。道金斯给出的鹰鸽比例大约是7:5,因此无论是鹰与鸽,或是人类的悲观与乐观,都能在演化博弈论中达到均衡和稳定。

由这样的解释可以看出,塞利格曼的“习得性无助”实验,其实是放在可控的实验室里,把外界的刺激如电击,来测试人和动物的反应,实际上更可能的情况是,这些外在刺激,更可能是生物体(实际上是基因)在演化过程中,面对竞争者所采用的一种生存策略。因此,塞利格曼的实验可以改变实验条件,把电击改为一个外来的掠夺者或进攻者,而这样的情形在生物界的例子比比皆是。

道金斯例举了一种墨西哥群居的蜘蛛,它们在受到惊动并被赶出所隐蔽的地方时,就会跑到同一物种的其他蜘蛛的隐蔽地点去藏身,而这个地方的蜘蛛再去寻找其他蜘蛛的隐蔽地点,最后经过这样一系列的“迁徙”,最后达到一种稳定。这里的这种蜘蛛,采用的就是不进攻的策略,如同悲观者可能的情况。

然而,我还是没有理解“习得性无助”的演化生物学意义。当我试图让演化生物学为心理学提供基础时,我遇到了知识上的欠缺,我既不熟知心理学也不熟知演化生物学。

如何反叛演化的宿命

为心理学提演化生物学的基础,不是要以本质主义的方式,将心理现象当作一种被演化所决定,正如道金斯认为的那样,我们被基因控制下的行为。实际上,反而是更能让我们看清,这种演化生物学是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得到矫正,人类也在多大可能上反抗基因独裁。斯坦诺维奇的《机器人叛乱》,就为我们打开了另一种视野。

塞利格曼用积极心理学,转换了“习得性无助”,将悲观者转变为乐观者,说白了其理论就是解释风格的改变。

用双系统(过程)理论[\[3\]](https://www.jianshu.com/p/694bf3384a90#fn3)来说,我们基因所决定的习得性无助,是自动化系统,而分析性系统动用的是我们的工具理性。因此,改变自发的、习惯性的和自动化系统中的悲观,我们就可能动用工具理性,运用我们的能力,让我们从基因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塞利格曼虽然没有认识到“基因控制着载体”,或是演化生物学可以为其理论提供基础,却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载体的反叛。这种效果是非常明显的,塞利格曼的多个案例已经证实了,动用工具理性将悲观解释风格转换为乐观解释风格,从而有效地逃脱基因控制的过程。

塞利格曼在多本书中[\[4\]](https://www.jianshu.com/p/694bf3384a90#fn4),对比了药物、积极治疗等方式所产生的不同结果。从演化生物学的角度更能进一步说明问题,抑郁症或是其他悲观产生的症状是系统一(自动化系统)导致的,那么就是基于生理条件的,也就是说可以用药物治疗。药物治疗的作用方式,就是直接作用于基因控制身体的策略上,终止或改变我们的ESS。

然而,塞利格曼承认,这种通过药物,复发的可能性比较大。塞利格曼没有解释清楚,实际上放入基因的观点来看,我们在某个局部使用药物改变了基因作用机制,然而我们实际上是基因的载体,除非从根本上改变基因,否则药物会被基因所吞噬。药物,这个外来的东西,基因会对其产生抗拒,也就是抗体,最终使得病人复发。

而斯坦诺维奇的《机器人叛乱》上说过,既然我们可以用分析性系统来覆盖自动化系统提供的反应,也就是说当我们用积极、乐观的解释风格,覆盖了原本由自动化系统控制的悲观型策略,从而达到了治疗效果。

但有一个方法,使得我和黑猩猩不同,那就是我会使用搜索[\[3\]](https://www.jianshu.com/p/d0960b1d03cf#fn3)工具去学习。果然,我发现了一门将演化生物学和心理学结合的新学科,这个学科发展已经蔚然壮观,而且我也多次遇到却与之失之交臂。

结论

在用演化生物学解释了塞利格曼的“习得性无助”之后,我们可以看到,“习得性无助”并非是一种“坏”的习性,而是人类和生物在演化过程中,所学会的一种策略。这种策略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进一步改变,动用我们分析式系统的理性思维模式,转变解释风格,就可以从悲观者变成乐观者。

虽然塞利格曼没有将其理论建立在演化生物学的基础上,但他的积极心理学,实际上为基因的演化心理学提供了最好的解释和最充足的证据。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从悲观者转为乐观者,很可能会达到另一种新的平衡和稳定。


  1. 该故事出自塞利格曼的《活出最乐观的自己》(万卷出版公司, 2010)

  2. 参见MBA智库百科:约翰·梅纳德·史密斯

  3. 双系统理论见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以及斯坦诺维奇的《机器人叛乱》,卡尼曼使用了斯坦诺维奇的双系统理论。

  4. 如《认识自己,接纳自己》,《持续的幸福》等。

就拿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一书来说,在多处看到有人提到过这本书的伟大之处。但看标题,我一直以为,这本书讲的是,人生而自私,并为自私找寻一个生物学的解释罢了。

《自私的基因》封面

在我先阅读了《机器人叛乱》里,对道金斯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然后,我再去认真翻看此书时,才知道与我只看标题读书的观念相去甚远,道金斯批评说:

许多批评家—特别是那些哗众取宠的批评家(我发现他们一般都有哲学背景)—喜欢不读书而只读标题。

我感觉说的就是我,我正是他批评的那个有点哲学背景、只喜欢读标题的批评家,虽然我还不至于哗众取宠。

不过这本书书名的问题,作者也在三十周年纪念版[\[4\]](https://www.jianshu.com/p/d0960b1d03cf#fn4)简介里,思考再三,也承认现在取名为“不朽的基因”或许才正确,我就用这当作了本文的标题。

道金斯的观点或是其他演化生物学、演化心理学的基本观点,其实就是达尔文思想的延续,只是我们在接受达尔文进化论的同时,却拒绝达尔文在伦理道德、人文学科上进一步的震撼意义。如基思·斯坦诺维奇在《机器人叛乱:在达尔文时代找到意义》里所说:

现代进化理论的寓意以及认知科学的进展,将在21世纪导致许多传统概念的土崩瓦解,即使人们已跟这些概念共同生活了很多个世纪。

《机器人叛乱》封面

无论是演化生物学、演化心理学和认知科学里,逐渐接受了我们人类只是基因的载体,如此而已,基因为了延续自己,让我们生与死,让我们繁衍与交配,然后通过我们与别的载体的交配,进一步复制自己,传播出去。

再回到休眠舱和冷冻室的问题上,这个问题是道金斯和斯坦诺维奇等人,一直醉心的比喻。只是躺在休眠舱里的不是我们人类,而是基因,那个负责看守着休眠舱里基因的机器人,才是人类。

基因为了复制自己,设计了人类这个载体,载体可以更新换代、可以死亡,但是一定要保障基因在休眠舱里的安全。

我们都熟知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大定律”[\[5\]](https://www.jianshu.com/p/d0960b1d03cf#fn5)

一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 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 :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这个定律,可以看作是人类为了让处于休眠舱的自己,给看守我们的机器人设置的定律。那么,要是我们自己是那个看守的机器人,而基因是躺在休眠舱的我们呢?

人类作为基因的载体和守护着,基因也可能为我们人类设置类似的三大定律,可以参照阿西莫夫的定律,基因提出的“人类三大定律”如下:

一:载体不得破坏基因复制,或因不作为使基因复制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载体必须服从基因的命令。
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载体必须保护自己。

进化心理学的结论是如此让人沉沦,难道我们这个守护基因的机器人注定要当作一个玩偶,沉沦在基因设置的定律里吗?

斯坦诺维奇在《机器人叛乱》里,提出的正是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拿起“武器”,反叛基因的独裁。问题是,当你是个奴隶的时候,你是否承认自己受到了压制呢?

《被解放的姜戈》里的塞缪尔·杰克逊饰演的黑人管家


  1. 更多关于冷冻和休眠的科幻电影参见《太空旅客》的人体冰冻又出问题了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

  2. 见我的文章《再次强调这不是鸡汤,而是积极心理学》

  3. 通过阳志平的个人博客,我了解到了不少演化生物学的最新进展,从而进一步去阅读相关书籍。

  4. 该书出版已经三十多周年了,自1976年英文首版,到1998年首次出中文翻译版,2012年中信再次推出新版,而2017我才读到,想来和国际最新研究相差了30多年。

  5. 参见《为什么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救不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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