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一则国外新闻称,只需1000G就可完美记录人生。放至当下中国,这点容量估计够呛。时代在进步,只要想想,光是将微信、微博上发表的那些即时心情、可爱照片储存起来,就要占去不少空间,更别提要将奔波于售楼处、汽车4S店的种种行踪,接受各类推销的电话等纳入其中了。

在碎片化阅读的时代,当越来越多粗制滥造的、迎合大众低级趣味的文字垃圾充斥着网络平台时,已经有部分人开始觉醒。他们意识到不管读多少个臆造的滥情故事,也抵不过读经典文学书里的一个情节片段;不管喝下多少励志的劣质鸡汤,也不如名著里平淡的只言片语对灵魂的冲击。

记录是否完美另当别论,可以断定,极少有人会反驳“人生从来就不完美”这一观点。要知道,任何些微的小错误便是“完美人生”的大灾难。难怪古人有言,善恶全在一念之间。

《诗词大会》、《见字如面》、《朗读者》这类综艺节目在近期的火爆,背后的逻辑,正是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和落后的文化产业之间的矛盾的体现。当经典文学在市场上被以劣币驱逐良币的模式压缩到墙角时,只要有合适的时机,人们就会意识到,经典原来并未远去,蓦然回首,经典仍在灯火阑珊处。

在此,应对古埃及人衡量善恶之法表示敬意。他们相信,人往生到达另一世界的过程中,必先用天平称量心脏以裁决其一生善恶几何。为善多者,心自然轻于鸿毛,得以引荐神灵、许诺来生;为恶愈多,则心愈肥重,直至将羽毛高高抬起,便把此心丢于怪兽、饱其口腹。人之善恶全凭一杆无半点感情色彩的天平,不偏不倚,俨然是国际标准化进程的先驱典范。

然而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检验的标尺是在时间跨度上的经久不衰,而非当世销量的火爆。在大多数时代中,经典的销量都无法赶上同时代的畅销书。原因在于,经典并不易读,像是躲在面纱之内的绝美少女,或是藏在云雾缭绕中的奇峰异岭。读时茫然,读完懵懂,品完饕餮大餐,却只能尝出个酸甜苦辣来,未免遗憾。

与之相反,国人向来以“人治”为本,断善判恶感情意味浓厚。阎王一声令下,“唰唰”声齐鸣,手下判官便一一翻阅那些将凡人碌碌一生记录在册的手抄账簿。想来这些“地下公务员”们确也辛苦,且不说,倘将一人一生所作所为统统记于一个小本子中,纵使都用上蝇头小楷记之,所书当有多密、此本该需多厚,方可记全。也亏他们一双好眼神!更难之处,平时需多少“神力”、“鬼力”,跟踪监视凡人一举一动记录成册,否则,关键处漏掉一笔,岂不冤枉好人、枉纵恶人?与埃及人相比,显然拙力用得不少。

这等遗憾,使有些读者便对经典望而却步。其实,想要读懂经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无非是四个字:多读勤思,仅此而已。当然,选对入门书籍也很重要。如果一开始就从《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读起,那对经典的兴趣很可能会早早失去。本文推荐的两本书,倒不是读经典的标准入门书籍,只是最近读到,欢喜不已。仅仅几万字的小薄书,对于体会阅读经典的些许乐趣,或有助益。

彼岸世界或也与时俱进未可知,毕竟近年清明祭祖,燃物遥寄的已是“苹果电脑、香车别墅”之流,“地下官员”们必不至过于落后时尚。传说本就难究真假,只需明了其导人向善、劝君诸恶勿为的本意即可,可如若让我们活人来认真议论为善作恶的标准,实难确切说出个一二三来。因为,但凡涉及善恶判断必是一个价值判断,便极难有个定论,“模棱两可”才是这一领域的“土特产”。


火上浇油的是,让人爱憎分明的奸淫掳掠、烧杀劫抢的十恶不赦之徒已然罕见,更多的则是坐火车偶尔逃票、买东西偶尔插队、捡了无主的百元大钞直往自己口袋里塞之流。此类诸君虽算不得大奸大恶,但鸡毛蒜皮当真放到台面上,又让人觉得是不可为、不应为之事,搁到古埃及人的天平上绝对属于减分项目。然而,若改换增添几句,善恶界限便又立时模糊,逃票为省下钱来做更有用之事,插队为赶时间救人于水火,捡钱只为家中有老母病重在床,加个目的描述,减分即变加分,叫人摸不着头脑。

《恶棍列传》

有许多读者对博尔赫斯无感,原因在于这位学识和智慧都深不可测的大作家,从来都不屑于迎合读者的口味,反而时常以捉弄读者为乐。

《恶棍列传》 博尔赫斯

像《小径分叉的花园》、《阿莱夫》这类代表作品,亦真亦幻,虚虚实实,奇诡之处不可言表,脑洞之大难以捉弄。实义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表象之下,被五光十色的想象力的幻影所包裹。意象即宽广又深刻,却又极尽简洁之能,一本书篇幅不到百页,却能包罗万象,直抵宇宙和人生意义的深处。

这样的作品,让读者既懵懂又迷茫。谦逊一点的,会承认自己理解力有限,无力一窥门径,干脆作罢;无畏一点的,会将作者扣上装逼的帽子,以掩饰自己的无知。无论那种,就此错过博尔赫斯,都不免是阅读生涯中的一大遗憾。

正因如此,《恶棍列传》才显得可贵。虽然故事本质上仍然亦真亦假,但至少阅读的体验显得平易近人,不会让人产生“读不懂”的挫败感。用来作为阅读博尔赫斯的入门书籍,再适合不过。

这本书讲述的,是恶棍们的故事。

书里有黑帮老大、顶级骗子、牛仔杀手、宗教恶人,甚至还有东方的女海盗。书里有决斗和复仇,但不野蛮;有绞刑架和枪战,但不血腥;有无耻和腐败,也有无私和忠诚;有作恶时的无法无天,也有迟到的正义的清算。

通篇恶行,读来却不压抑。如作者在序言中所说:“恶棍”当道,但是混乱之下空无一物。它只是外表,形象的外表。

博尔赫斯的作品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就能让人感到意味深长。

《心狠手辣的解放者莫雷尔》对革命者的讽刺——“我顺手翻开《圣经》,看到一段合适的圣保罗的话,就讲了一小时二十分钟的道。”

《杀人不眨眼的比尔·哈里根》里揭示的暴力掌权的脆弱性——“第三天,尸体开始败坏,不得不给他脸上化妆。第四天,人们兴高采烈把他埋了。”

《作恶多端的蒙克·伊斯曼》里隐喻的滥用武力者的归宿——“他身中五弹。一只幸免于难的,极普通的猫迷惑不解地在他身边逡巡。”

最让人震撼的,是《无礼的掌上官上野介》里武士们的忠诚;最有趣的,是《女海盗郑寡妇》篇里,虚构的煞有其事的明朝皇帝的敕令,和寡妇被招安后所改的名字:“慧光”。

读博尔赫斯,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要有自己的深度思考,不管结论如何,都能窥探到经典的魅力。


断案不易,听书容易。回头看看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倒省却了此番纠结。记得刚接触博尔赫斯那会儿,正接上将王小波全集通读一遍之后,于是,记忆中总爱把他们比为同类,以文字的轻盈和诡异的逻辑著称。待从头审视这位阿根廷文学巨匠时,已很难纠正那一先入为主的“偏见”,而他的别致之处,却在对人生命运的细微考察上。

《分成两半的子爵》

“南有博尔赫斯,北有卡尔维诺。”

与博尔赫斯的高冷不同,卡尔维诺总会对他的读者照顾有加。有童话、有幻想、有情节、也有深度。

想读卡尔维诺,必须要读他的《祖先三部曲》。在这三部曲中,《树上的男爵》是需要留到最后来读的。《分成两半的子爵》,作为读卡尔维诺的起点,是个不错的选择。

《分成两半的子爵》 卡尔维诺

和博尔赫斯的无所不涉、天马行空不同,卡尔维诺所聚焦的,是人性和人生。三部曲里,他一直在探寻一个问题的答案:“什么是真正的人的完整。”

在《分成两半的子爵》里,主角在战争中被炮弹撕裂成两半。两个半人恰好分别保存了善和恶的部分,各自成活。

“现代人是分裂的、残缺的、不完整的、自我敌对的”——那么只拥有善,或者只拥有恶,是否将成为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变成半人的好处,是脱离了完整的表象之下所隐藏的束缚,对世间残缺和不足生出同情之心,理解在完整时所难以理解的不完整的痛苦和缺陷。

然而,半人也无法达到真正“完整”的状态。恶的部分不用赘言,善的部分值得深思。当一个人心中只有善时,为何仍算不上是“完整”?

书中的善的半人,为了让百姓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粮食,对卖粮者的所作所为,与善的本意南辕北辙。他一心想对别人的不幸施予善意,结果反而因为他的行为加重了他人的不幸。

“至善非善”——单纯的善心并不一定能结出善果。善需要有智慧的护持,善也同样需要守则、自省和律己。如果善人“以善之名”不动脑子,不守规则,甚至无视法律,这样的善,就像在罗尔事件反转后仍坚持为罗尔捐款的那些人一样,再无“善”可言。

“心怀恶意的人没有一个月夜不是恶念丛生,像一窝毒蛇盘绕于心间;而心地慈善的人也不会不产生出放弃私念和向他人奉献的心愿,像百合花一样开放在心头。梅达尔多的两个半身正是如此,他们忍受着相反的痛苦的煎熬。”

单纯的善,与“完整”无益。那什么是完整的人呢?《分成两半的子爵》里,并没有给出答案。直到《树上的男爵》里,才有真正通向完整的道路。接着读下去吧,阅读经典之路一旦起步,足以让人沉浸其中,恋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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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之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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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棍列传》,看似为一个个作恶多端之人立传,可细细品味之,这些人或在结局上、或在实际“罪行”上又叫人提不起恨意,现世报有之、浪子回头有之,所见只是所谓“常人作恶”、命运弄人,到最后反要叹息这帮叱诧风云的穷凶极恶之辈的落寞结局。一部时隔多年的著作,倒像是现下的预言录,纵使再怎么“大时代”,终究也是逃不出命运掌控的渺小人物。与他们相比,我们的一点“小罪恶”又何足挂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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